九江 | 鄱阳湖口的税权博弈

在万里茶道的时空坐标中，江西九江以水为墨，在长江与鄱阳湖 交汇处勾勒出独特的航运密码。 这座江右门户不仅吞吐着武夷山的岩韵与祁门的醇香，更在茶汤流转间完成了农耕文明与商业精神的深层对话。我们乘茶船溯流而上时发现，九江作为“三大茶市之首”的传奇，正在新时代显影出清晰的文明图式。

九江，地处江西北部，赣、鄂、湘、皖四省交界处，水网密布、水域深广。溯信江而上可抵武夷茶山，出长江向上到汉口、向下到上海，向北经鄱阳湖水系可达徽州、祁门。这种“三向辐射”的水运网络，让九江自古就是“南开六道，途通五岭，北导长江，远行岷汉”之地，尤以茶叶集散最为大宗，唐时便有茶市，后世逐渐兴盛，明清更是与汉口、福州并称海内三大茶市。 

今天九江的长江之滨、鄱阳湖畔，有一座历经300余年的江西省境内唯一保存较为完整的近代海关旧址，清政府在此设关除了考虑它江面宽阔，水深适宜，终年不冻及商贸集散已成规模外，主要是因为它能解决因“遗算于湖口”自明朝起便形成的偷税漏税难题。自雍正元年（1723）在姑塘设九江钞关（钞关是明清内地征税机构，也称常关、榷关）的分关后，但凡往来于江西内河与长江下游之间、不由九江经过的商船皆在此纳税。 这种强制转运制度，不仅成就了姑塘镇近二百多年的繁华，也使姑塘关成为茶道上的基因剪辑器——安徽茶帮在此植入景德镇瓷器的包装工艺，山西商队在此接入长江船运的物流网络。数据会说话，仅道光九年（1829），九江钞关包括姑塘分关，年税收总额就高达白银60多万两，是江海关（上海）的7倍，为全国钞关税额之首。 

阅读姑塘关的漫长史志，1861年是一个转折点，九江被迫开埠、钞关改海关（海关是对进出口商品进行监管和征税的机构）且由殖民势力掌控。1901年姑塘也改为了海关分关，当年海关报告记载，经姑塘关流转的茶叶占长江流域总量的 43%，其石质码头上的凹痕，实为亚欧大陆茶贸易的“等高线”。虽然这段时间清朝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但却是姑塘在万里茶道上大放异彩的时候。它是从武夷山出发的“万里茶道”所扼守的水路第一道税收关卡，为闽茶、赣茶和徽茶集散、缴税的必经关口，长年泊港的木帆船达万艘，放眼看去，港湾里樯桅林立，码头上人货辐辏，行旅往来如过江之鲫。全盛时期姑塘古镇有商号近千家，人口逾36000，是彼时“江西四大名镇”之一，被誉为“小扬州”。 

而今，曾显赫一时的姑塘镇在地图上已悄然隐去，只剩姑山上的古炮台和山下的海关遗址浓缩下中国关税制度演变的历史，姑塘镇老者仍能哼唱当年的税收歌谣，而那些镌刻在青石板上的茶船缆痕，也还在每个汛期来临之际向长江讲述着“万里茶道第一关”的时空掌控力。

作者：张丽娜

来源：中国国家旅游杂志万里茶道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