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脚下,一个古老的村落因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自成秘境,梅溪与当溪在此交汇成柔美的弧线,把它拥成一个天然的港湾,这座看似寻常的闽北古村,却是万里茶道最初的心跳所在——下梅村,流出的茶叶换来源源不断流入的白银,并深刻改变了中华民族的命运乃至世界的格局。

图/清新福建 文旅之声
相较于300多年前的舟车运茶,现在的交通条件不知道好了多少。早上打电话给下梅的朋友说想来喝茶,两个小时的高铁后我们就已面对面坐着,她藏在抽屉里的好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打开。下梅初建于隋,里坊兴于宋,街市隆于清,它的幸运在于恰好处于武夷岩茶核心产区与闽江水系的黄金节点,因此在康乾年间成为武夷山最为重要的茶市,盛极一时。朋友姓邹,祖上就是做茶叶生意的,在万里茶路最兴盛的年代曾是本地望族和村中第一大姓,现在村里仍有超半数人口姓邹。
邹家最早并不是本地人,清顺治年间,一位叫邹元老的江西人带家族辗转来到这里,吸引他们留下的是这里的茶。茶圣陆羽说,“茶者,上者生烂石”, 武夷山群峰纵横相连,植被丰富,九曲溪萦回其间,气候温和,终年雨量充沛,岩茶正是长在山石之上,集天地之灵气,实为上品。到康熙时,武夷茶在遥远的欧洲有了名气,许多商人来到这里收购茶叶。我眼前这条穿村而过的当溪,就是早年为方便茶叶运输而引对面山上的水形成的,与梅溪汇成“丁” 字形。为方便运输,邹家斥巨资扩建了它,并在各段修筑埠头,方便竹筏停靠装卸。从此,当溪成为了货如轮转的小运河,两岸店铺林立,茶商云集。《崇安县志》是这样描述当年火热场景的:“康熙十九年间,其时武夷茶市集崇安下梅,盛时每日行筏三百艘,转运不绝。”乾隆年间下梅已成崇安地区最大的茶市。此时,万里之外的北方,中俄边界恰克图以茶为主的庞大国际贸易逐渐拉开序幕,贩茶到那里再卖给渴求茶叶的俄罗斯人是一项获利极高的生意。为了亲自掌控茶叶质量、获取更高利润,商业嗅觉异常敏感的晋商常万达决定尝试用一种集收购、加工、贩运于一体的模式把茶叶生意从产地直接做到恰克图。他沿茶叶来时路逆向而下,希望找到一个既能大面积种茶又方便运输的地方,恰好处于武夷岩茶核心产区与闽江水系黄金节点、茶叶贸易繁荣的下梅让他停下了脚步。常邹两家强强联手,一条长达万里的茶叶运输线路自此定型。越来越多的晋商来到这里,这其中也包括大家熟悉的《乔家大院》里的乔家,他们马不停蹄前往村中茶市选茶,当溪之上,运茶商船昼夜不歇。邹氏与常家合作后每年获利百余万两银子,建豪宅七十二座,立家祠设文昌阁,大兴土木,传教化,重教育,成为闽北有名的商贾。前些年,村中勒石“晋商万里茶路起点”, 记录的就是那段辉煌的历史。
如今,高大的邹氏家祠仍是下梅村标志性古建筑,也是武夷山境内保存得最完善的一座祠堂建筑。在这里,我听到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道光年间,常氏商队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风雪,驼队覆没在戈壁滩。邹家当即筹集十万斤茶叶,星夜驰援,硬是在春天来临前补货到了恰克图。“茶 道上的信用,比黄金还贵重。”朋友给我指了指廊柱上的驼队浮雕,眼神中透着骄傲。

穿行当溪两岸的骑楼边,凉亭阑干美人靠、商店门楣、码头旧址尚在,甚至祖师桥桥栏上还有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当年茶工歇脚时,茶担铁链与石栏经年累月碰撞留下的印记。一座青砖灰瓦的恢宏建筑位于芦下巷内,门楣上“景隆号” 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它正是常邹两家创建的茶业帝国总部。三尺高的门槛需要迈腿才能过去,天井中央的“茶叶秤”石砣重达千斤,当年每日要用它称量数万斤茶砖。
再往里走,迷宫般的巷弄里,每块青砖似乎都在讲述茶叶的故事。邹氏大夫第的照壁上,松鹤延年的砖雕暗藏玄机——松针数量对应着当年茶叶收购价,鹤嘴方向指示着边贸行情。镇国庙前有个古戏台,梁枋上还保留着“茶帮开秤”演出的彩绘,生旦净末丑皆手持茶具,唱词里满是 “两叶抱一芽”的采茶诀窍。最让人震撼的还要数临溪而建的“茶银行”,这座三层土木建筑里曾存放过价值连城的茶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不同年代茶商用毛笔记录下的“丙午年存正山小 种八百担”“丁未春兑白银六万两”。站在幽暗的库房里,似乎还能听见银元与茶箱碰撞出的清脆回响声。作坊里,茶农们遵循着千年传承的摇青、揉捻、焙火工艺,让岩茶在炭火中涅槃重生,焙出“岩骨花香”的独特风韵,这缕混合着矿石气息的茶香,曾沿着万里茶道飘到过亚欧大陆的那一头。
这此年,俄罗斯茶商伊万诺夫的后裔带着泛黄的茶票来此寻过根,蒙古驼队的后人在祖师桥畔摆起了奶茶摊,晋商常家的族谱与恰克图博物馆的文书在茶神殿前相遇……我捧着一盏陈年正山小种,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毫宛如星辰,忽然懂得:这条横跨亚欧的茶道,运载的从来不只是货物,更是文明互鉴的密码。
作者:张丽娜
来源:中国国家旅游杂志万里茶道专辑